第十三章你希望我回國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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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0月1日，我們趕上了建國66周年紀念日。中國駐棉蘭總領事館提前一周就籌備了盛大的慶祝活動。我們報社當然是要派人去采訪的。
“上次的活動是劉青去的，那這次的采訪，肖可你去吧。”徐林前一天晚上下班的時候，在車上對我們說。
“沒問題。”我說
第二天快出發的時候，徐林又說，社長打電話讓他也去。我聽到這個消息高興的不得了，因為是第一次出去采訪，又遇上這麽盛大的場面，如果是一個人的話真的會有一點不知所措。
在車上，徐林坐在副駕駛上，一直叮囑我一些註意事項，“待會兒一定要記得走到前面去拍照。”他說。
到了酒店宴會大廳，總領事在領事館其他人員的陪同下，西裝筆挺地迎接來賓。他是東北人，身材魁梧，講起普通話來字正腔圓，氣場非常強大。他站在大廳入口，親切友好地跟每一個人握手。
我拿起相機為他們拍照，總領事微笑著看著鏡頭。
徐林介紹了幾位領事給我認識。他們很親切地問我來了多久，還習慣嗎。我說我很喜歡這邊的氣候。
嘉賓陸續入場，徐林將那些重要的人物一一指給我看。
這一次的國慶活動，還請來了蘇北省長，準確地說是代省長，省長因為牽涉貪汙案件被暫時停職了。總領事走出宴會廳迎接代省長，當他們進門的時候，宴會廳裏所有的相機和手機都對準他們，狂拍一陣。他們是這個會場裏當之無愧的明星。
他們開始大步走向舞臺，人群和閃光燈也跟著他們移動。我一邊後退，一邊按快門。盡量保持重心，占據有利位置，不讓自己被洶湧的人群擠出去。
隨後，音樂響起，全體起立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和印度尼西亞國歌。我站到舞臺最前面去拍照，盡量把重要的嘉賓都拍到合影裏。
拍完打開相機重新看一遍，確認這些照片都是清晰的，然後才走下舞臺。
總領事上臺發言，我在宴會廳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，記錄他的講話內容。
他說，中國建國66年以來，通過幾代人的艱苦奮鬥，把一個貧窮落後的舊中國，建設成一個繁榮富強民主的嶄新國家！特別是經過改革開放30多年的飛速發展，中國已經擁有了強大的國力，經濟社會發展穩步前進，在世界上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。目前，中國與東盟，特別是與印尼的合作也在深入開展。中國的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建設與印尼海洋支點戰略有機結合，雙方的比較優勢日益凸顯，互補不斷增強，合作日益緊密……
他繼續說，但我們不能滿足於此，還要加倍努力。我希望在印尼的中國企業都能樹立品牌意識，優質高效地完成投資和承包項目；我希望中國企業在印尼能享受到正常的良好的投資環境；我希望更多的中國游客能不受任何阻礙和幹擾，到印尼領略美麗的熱帶風光和燦爛的文化。
幾個月前，中建三局的HR問我，你有沒有大氣的文章拿來給我看一看，我說沒有，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麽叫做大氣的文章。現在我知道了，總領事的發言就是大氣的文章。
徐林過來找我，他說社長來了，讓我過去拍他。社長正和一群人圍著聊天，見我來了，他們便自動站成一排，對著鏡頭微笑。
這個隊伍，不斷地有人加進來，我只有不斷地後退，才能將他們都拍進去。
社長把徐林叫過去，介紹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女士給他認識。
“這是我的姐姐。”社長說。
“林姐好。”徐林喊道。
“林姐好。”我也喊道。
社長對林姐說，“你看能不能給他介紹一個女朋友，好讓他留下來。”
“沒問題，有合適的我會註意的。”
“最好介紹一個本地的。”我說。
“介紹本地的，他就可以一直留在這裏工作了，你是這個意思嗎？”林姐笑著問。
“就是這個意思。”我說。
“可是，一個夠嗎？”徐林面露難色地說。
社長和林姐聽了這句話，哈哈大笑。
“可惜，你不是穆斯林，他們可以娶四任老婆。我們華人還是嚴格遵守一夫一妻制。”社長說。
蘇北代省長的演講稿是印尼文，徐林說拿回去讓寶貴叔翻譯一下就可以了。
他檢查了一下我拍的照片，確認數量和質量都合格以後說，“你可以去吃飯了。”這次的慶祝活動提供的是自助餐，有面食，也有炒飯，水果和點心單獨放在兩側的臺面上，一些畫著濃妝的服務員分散在宴會大廳，手裏端著各種品類的酒，為有需要的人斟酒。
我端起盤子，舀了幾勺炒飯，又夾了一點菠蘿炒鴨翅。
吃自助餐的時候，一個記者過來跟我們打招呼。徐林和他寒暄了一下，他指著我說，“怎麽之前沒見過，是新來的吧。”
“對，新來的，叫肖可，是中國人。”徐林說。
“這位是林武勝，好報的記者。”徐林又轉過頭來對我說。
好報，不就是咱們報社的宿敵嗎。我在心裏嘀咕了幾下。
林武勝放下手中的餐盤，伸出手來跟我握手。我也放下餐盤，跟他握手。
“這個很好吃，是印尼的特產。”他指著一盆塗滿醬汁的食物對我說，我禮貌性地點點頭。
回去的時候，徐林沒有坐副駕駛，而是選擇坐在後面。我把單反放到我們中間，他似乎沒有註意到我的這個小動作。
我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“那個林武勝，感覺他中文很好。”
“他中文確實不錯，用起來應該相當好用。要是嘉賓用印尼語致辭，他回來就可以寫中文。”
“這麽好的人才，社長為啥不用？”
“之前是有用的，社長還請他當家庭教師，教自己的兒子學中文。”
“那不挺好的嗎？”
“可惜，這個家夥，教課太不認真。總是遲到早退，課也不認真上，所以社長一氣之下就把他給開了。到現在，社長兒子的中文也不咋地，從來也不肯開口講中文。社長一想到這個就生氣。後來社長辦了報社，也不願意招他。所以，你看啊，有時候態度真的比能力重要，這句話是從經驗教訓中總結出來的，不是心靈雞湯。”
“你這一次的照片拍的比較好，回去了好好寫一篇報道，讓社長看一看。上次劉青的那個采訪做的不好，照片拍的很爛，社長還特意打電話問我，她們兩個能不能做好工作。我只有說是第一次采訪，需要時間去磨練。”他又說。
“嗯。”我說。
“對了，吃飯的時候，我聽社長說，你要回國，是真的嗎？”我問。
“那你希望我回國嗎？”
我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。
“我回不回國，決定權不在我。”他又說。
“那決定權在誰啊？社長都說要留你了，還有誰能決定你不能留下來。難不成是吳先生。”
他似乎有點奇怪，我為什麽會把吳先生扯進來，笑著說，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們便不再說話。
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，街道被路燈和車燈點亮。但車裏卻漆黑一片，只有手機屏幕偶爾亮幾下。
到了晚上，人的膽子就會變得大起來。他突然側過身，擡起右手，撩起我的劉海。
“這個場面，我想了無數次。”他說，“你的額頭也是長得好，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。”他的眼睛裏映照著外面的路燈和車燈。
我一動不動，沈默不語，反覆問自己，我到底希不希望他回去呢。
他把手縮回去，接著說，“我一直都很欣賞短頭發的女生，總覺得是機靈又倔強。”
我們便沒有再說話了。
到了報社，我按照徐林說的，先選照片，再寫文章。
“出一版的話，圖片選15張，就可以了。”徐林說。
“好的。我可以選20張。”
“20張放上去也沒有問題，到時候讓排版員把照片排小一點。”
徐林看起來很疲憊，在電腦前面拿稿件的時候，趴在桌子上睡著了。
“師兄，他不是生病了吧？”劉青說。
“應該是有累到吧。”我說。
“他就那樣睡著了。當心感冒呀，你看要不要給他披件衣服。”劉青說。
我繼續選照片，不為所動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我很快地洗澡刷牙，躺到床上，卻一點睡意也沒有。
我是希望他回國呢，還是不希望他回國呢？我問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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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次的活動是劉青去的，那這次的采訪，肖可你去吧。”徐林前一天晚上下班的時候，在車上對我們說。
“沒問題。”我說
第二天快出發的時候，徐林又說，社長打電話讓他也去。我聽到這個消息高興的不得了，因為是第一次出去采訪，又遇上這麽盛大的場面，如果是一個人的話真的會有一點不知所措。
在車上，徐林坐在副駕駛上，一直叮囑我一些註意事項，“待會兒一定要記得走到前面去拍照。”他說。
到了酒店宴會大廳，總領事在領事館其他人員的陪同下，西裝筆挺地迎接來賓。他是東北人，身材魁梧，講起普通話來字正腔圓，氣場非常強大。他站在大廳入口，親切友好地跟每一個人握手。
我拿起相機為他們拍照，總領事微笑著看著鏡頭。
徐林介紹了幾位領事給我認識。他們很親切地問我來了多久，還習慣嗎。我說我很喜歡這邊的氣候。
嘉賓陸續入場，徐林將那些重要的人物一一指給我看。
這一次的國慶活動，還請來了蘇北省長，準確地說是代省長，省長因為牽涉貪汙案件被暫時停職了。總領事走出宴會廳迎接代省長，當他們進門的時候，宴會廳裏所有的相機和手機都對準他們，狂拍一陣。他們是這個會場裏當之無愧的明星。
他們開始大步走向舞臺，人群和閃光燈也跟著他們移動。我一邊後退，一邊按快門。盡量保持重心，占據有利位置，不讓自己被洶湧的人群擠出去。
隨後，音樂響起，全體起立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和印度尼西亞國歌。我站到舞臺最前面去拍照，盡量把重要的嘉賓都拍到合影裏。
拍完打開相機重新看一遍，確認這些照片都是清晰的，然後才走下舞臺。
總領事上臺發言，我在宴會廳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，記錄他的講話內容。
他說，中國建國66年以來，通過幾代人的艱苦奮鬥，把一個貧窮落後的舊中國，建設成一個繁榮富強民主的嶄新國家！特別是經過改革開放30多年的飛速發展，中國已經擁有了強大的國力，經濟社會發展穩步前進，在世界上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。目前，中國與東盟，特別是與印尼的合作也在深入開展。中國的二十一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建設與印尼海洋支點戰略有機結合，雙方的比較優勢日益凸顯，互補不斷增強，合作日益緊密……
他繼續說，但我們不能滿足於此，還要加倍努力。我希望在印尼的中國企業都能樹立品牌意識，優質高效地完成投資和承包項目；我希望中國企業在印尼能享受到正常的良好的投資環境；我希望更多的中國游客能不受任何阻礙和幹擾，到印尼領略美麗的熱帶風光和燦爛的文化。
幾個月前，中建三局的HR問我，你有沒有大氣的文章拿來給我看一看，我說沒有，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麽叫做大氣的文章。現在我知道了，總領事的發言就是大氣的文章。
徐林過來找我，他說社長來了，讓我過去拍他。社長正和一群人圍著聊天，見我來了，他們便自動站成一排，對著鏡頭微笑。
這個隊伍，不斷地有人加進來，我只有不斷地後退，才能將他們都拍進去。
社長把徐林叫過去，介紹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女士給他認識。
“這是我的姐姐。”社長說。
“林姐好。”徐林喊道。
“林姐好。”我也喊道。
社長對林姐說，“你看能不能給他介紹一個女朋友，好讓他留下來。”
“沒問題，有合適的我會註意的。”
“最好介紹一個本地的。”我說。
“介紹本地的，他就可以一直留在這裏工作了，你是這個意思嗎？”林姐笑著問。
“就是這個意思。”我說。
“可是，一個夠嗎？”徐林面露難色地說。
社長和林姐聽了這句話，哈哈大笑。
“可惜，你不是穆斯林，他們可以娶四任老婆。我們華人還是嚴格遵守一夫一妻制。”社長說。
蘇北代省長的演講稿是印尼文，徐林說拿回去讓寶貴叔翻譯一下就可以了。
他檢查了一下我拍的照片，確認數量和質量都合格以後說，“你可以去吃飯了。”這次的慶祝活動提供的是自助餐，有面食，也有炒飯，水果和點心單獨放在兩側的臺面上，一些畫著濃妝的服務員分散在宴會大廳，手裏端著各種品類的酒，為有需要的人斟酒。
我端起盤子，舀了幾勺炒飯，又夾了一點菠蘿炒鴨翅。
吃自助餐的時候，一個記者過來跟我們打招呼。徐林和他寒暄了一下，他指著我說，“怎麽之前沒見過，是新來的吧。”
“對，新來的，叫肖可，是中國人。”徐林說。
“這位是林武勝，好報的記者。”徐林又轉過頭來對我說。
好報，不就是咱們報社的宿敵嗎。我在心裏嘀咕了幾下。
林武勝放下手中的餐盤，伸出手來跟我握手。我也放下餐盤，跟他握手。
“這個很好吃，是印尼的特產。”他指著一盆塗滿醬汁的食物對我說，我禮貌性地點點頭。
回去的時候，徐林沒有坐副駕駛，而是選擇坐在後面。我把單反放到我們中間，他似乎沒有註意到我的這個小動作。
我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“那個林武勝，感覺他中文很好。”
“他中文確實不錯，用起來應該相當好用。要是嘉賓用印尼語致辭，他回來就可以寫中文。”
“這麽好的人才，社長為啥不用？”
“之前是有用的，社長還請他當家庭教師，教自己的兒子學中文。”
“那不挺好的嗎？”
“可惜，這個家夥，教課太不認真。總是遲到早退，課也不認真上，所以社長一氣之下就把他給開了。到現在，社長兒子的中文也不咋地，從來也不肯開口講中文。社長一想到這個就生氣。後來社長辦了報社，也不願意招他。所以，你看啊，有時候態度真的比能力重要，這句話是從經驗教訓中總結出來的，不是心靈雞湯。”
“你這一次的照片拍的比較好，回去了好好寫一篇報道，讓社長看一看。上次劉青的那個采訪做的不好，照片拍的很爛，社長還特意打電話問我，她們兩個能不能做好工作。我只有說是第一次采訪，需要時間去磨練。”他又說。
“嗯。”我說。
“對了，吃飯的時候，我聽社長說，你要回國，是真的嗎？”我問。
“那你希望我回國嗎？”
我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。
“我回不回國，決定權不在我。”他又說。
“那決定權在誰啊？社長都說要留你了，還有誰能決定你不能留下來。難不成是吳先生。”
他似乎有點奇怪，我為什麽會把吳先生扯進來，笑著說，“到時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們便不再說話。
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，街道被路燈和車燈點亮。但車裏卻漆黑一片，只有手機屏幕偶爾亮幾下。
到了晚上，人的膽子就會變得大起來。他突然側過身，擡起右手，撩起我的劉海。
“這個場面，我想了無數次。”他說，“你的額頭也是長得好，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。”他的眼睛裏映照著外面的路燈和車燈。
我一動不動，沈默不語，反覆問自己，我到底希不希望他回去呢。
他把手縮回去，接著說，“我一直都很欣賞短頭發的女生，總覺得是機靈又倔強。”
我們便沒有再說話了。
到了報社，我按照徐林說的，先選照片，再寫文章。
“出一版的話，圖片選15張，就可以了。”徐林說。
“好的。我可以選20張。”
“20張放上去也沒有問題，到時候讓排版員把照片排小一點。”
徐林看起來很疲憊，在電腦前面拿稿件的時候，趴在桌子上睡著了。
“師兄，他不是生病了吧？”劉青說。
“應該是有累到吧。”我說。
“他就那樣睡著了。當心感冒呀，你看要不要給他披件衣服。”劉青說。
我繼續選照片，不為所動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我很快地洗澡刷牙，躺到床上，卻一點睡意也沒有。
我是希望他回國呢，還是不希望他回國呢？我問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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